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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题:却道海棠依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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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湖柳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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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级:管理员 帖子:1891 积分:12709 威望:0 精华:2 注册:2016-7-26 8:51:08
  发帖心情 Post By:2019-1-5 19:50:57 [只看该作者]

- 3 -

 

      南京的冬天凄凄寒寒,不比北方摧枯拉朽,只是清冷,冷得黯然惆怅。徐公馆依然,银杏落尽,乌鸦泣枝丫。

      我见到“慈悲之恋”的女主角,孙多慈。

      悲鸿的画库,满屋满室都是她。柳叶眉,瓜子脸,弱不禁风的寡欢。我只觉天旋地转,绮丽的颜料如刀似剑,手刃我的心。

      我晕倒在自家画室。

      醒来,悲鸿坐在床前,小心翼翼地讲:“大夫说你患了猩红热,需要静养。我请假陪你。”

      我漠然地看着他:“我要吃冰糕。”

      “好,我去买。”

      他一走,我就泪如雨下。腊月的南京天寒地冻,哪有冰糕卖,何况我在病中,忌生冷。

      他对我已不是爱,是愧。

      初春,孙多慈送来百棵枫苗,名曰点缀庭院。我知其用心,便令用人折苗为薪。

悲鸿得知,默不作声。到底是心怀鬼胎,处处赔着小心。

      绝望日渐蚕食我的爱意。我向来聪慧,却不知自己何罪之有。抛弃锦衣玉食,陪他颠沛流离共患难,略无半点大小姐脾性。我不是抱残守旧的封建女人,逃婚,留洋,学外语,打扮入时,社交得体,燃尽生命去爱他,到头来,仍逃不过糟糠之妻的弃妇之命。

我败给了谁?

       踏入孙多慈宿舍之前,我料想她是惊艳的。

      可是,当我面向她,心里却是更深的凉意。

      “孙小姐,我是徐先生的爱人。我来,只有一句话:请你自重。”

      她眼里怯意浓重,怎会如我当年赴汤蹈火。

      多年后,她依从父命,嫁与他人,倒也应了我的猜想。

      论及容貌、家世、胆略,孙多慈无不在我之下,更比不起我与悲鸿十余载相濡以沫。可偏偏是她,毁了我的婚姻。

      我败给了人性。

      但见新人笑,哪闻旧人哭。

      我的丈夫又开始了热恋。

      摘下刻有“碧薇”的戒指,换上镶红豆的黄金戒指,题着“大慈”。

      我问他:“你每爱上一个姑娘,就会换一枚戒指吗?”

      他不言语。不在乎你,连掩饰都懒得做。

      恩情似流沙,一点一滴流逝。我想挽回,却只能坐以待毙,无力回天。

      在生命无边的僵局里,进退两难。

 

- 4 -

 

      分居后,他带孙多慈去了桂林。

      为讨好孙父,徐悲鸿登报声明:

      兹证明徐悲鸿先生与蒋碧薇女士脱离同居关系。

      弃之如敝屣。

      回想自己十八岁,义无反顾地私奔,于彼落魄时不离不弃,终了只落得“同居”之名。连被抛弃都要妇孺皆知,满城风雨。

      我的高贵揉碎在市井人的舌尖,低微如尘,狼狈不堪。

      张道藩再次登门。一别数年,他身居高位,已无少时莽撞。

      “张先生还画画吗?”

      “俗务缠身,鲜有闲情逸致。上次你我欧洲见面,我曾画一幅海棠,现终得机会送与你。”

      “张先生有心。彼时气盛,负了张先生一片心意。”

      “我只想今后在旁照顾你,莫让风雨残了一株海棠。”

      千疮百孔之际,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。

      我把道藩所赠海棠挂在客厅,旁边是徐悲鸿与我脱离关系的声明。女人易为情痴,须时刻警醒,年华易逝,疮痍永在。

      我绝不回头。

      果不其然,几年后,徐悲鸿叩响我的门。

      深情款款,自说自话。

      “我那时年少无知,漠视卿之深情。”

      “如今已和孙小姐断绝来往,再无羁绊。”

      “人们说命中注定,我不信。这些年周游列国,方知我心下最惦念的,不过你一人而已。始信命中注定之辞。”

      “既非圣贤,孰能无过。十多年相守,你竟无一丝眷恋?”

      “我潜心悔过,想与你重修旧好。碧薇,平生无所系,唯独爱海棠。”

      “……”

      句句直抵我心。多年夫妻,他太了解我的软肋。

      可是心冻三尺,非一日之寒。

      冰释不易。

      我指着墙上那纸声明,冷若冰霜:“破镜难圆。”

      徐悲鸿离去。悲伤排山倒海地吞噬我,我终于病倒了。

      病床上的一个月,我常自问,倘若给彼此一个机会,会否有不同结局?我的满腔勇气,当真被岁月耗尽了吗?他真心悔改,我初心未变,不如重归于好。

      没等我病好,徐悲鸿的启事又见了报:

      兹证明徐悲鸿先生与蒋碧薇女士脱离同居关系。

 

- 5 -

 

      同款启事再度登报,我心里没有震惊,只有可笑。

      我该是欠了你几世情债,值得你三番五次中伤。你娶新妻,与我何干,何必示威般昭告天下?声明早年已发,如今又费口舌,何必!

      你负我,我沉默,护你声誉,只换来你一再欺辱。

      我忍无可忍,一纸诉状,对簿公堂。向徐悲鸿索赔,一百幅画,四十幅古画,一百万元。

      他自是输了官司,只得赔付。

      你不念旧情,我蒋碧薇绝不会屡屡忍辱苟且。

      至此,我与徐悲鸿算是彻底恩断义绝。

      八年后,他逝世,听说还揣着我当年节衣缩食给他买的怀表。

      或许只是某种凭吊和怀缅,不是爱。

      我却还是垂了泪。

      道藩见我落泪,问我是否还对徐悲鸿念念不忘。

      “这些年我们朝夕相处,算什么呢?”他声音里有凄凉的意味。

      “道藩,等我六十岁,我就嫁给你。”

      天不遂人愿。我五十九岁时,我们分开了。

      道藩写回忆录,没有一字关于我。我不怨他。

      他伴在我万念俱灰的时辰,借着他的半星温暖,我才涉过命运的深寒。对他,我只有感念。

      分手十年,他病危,我去医院探望。他意识已模糊,只说:“海棠,海棠。”

      昨夜雨疏风骤,浓睡不消残酒。试问卷帘人,却道海棠依旧。知否,知否,应是绿肥红瘦。

 

- 尾声 -

 

      道藩离世后十年,我寡居台北,读书,写作。

      台北温暖,有人情味。我凉薄一世,太贪恋微茫的确幸。剥落过往浮华的锈迹,结束一场无因无果的梦。

      《圣经》上讲,上帝即是爱,宽恕不可宽恕之人,并且爱他。

      我做不到。

      于我而言,悲鸿的伤害不可宽恕,我等凡人,可以忘却,无法原谅。所作《我与悲鸿》,被指字里行间戾气太重,终是断不了嗔痴苦毒。

       对于世事,我亦困惑。朱安三从四德,克己复礼,人道封建礼教毒害过甚。我等新女性私奔寻爱,留洋学习与时俱进,仍被视同草芥,成下堂妻。张幼仪包办婚姻不幸,孟小冬自由恋爱亦苦。阮玲玉出身贫贱遭嫌,于凤至大家闺秀亦未守得云开见月明。

      是女人之过吗?

      说到底,世界是男人的,秩序皆由他们定罢。

      我太老了,老到想不通透这些问题。我大约会背负这一生的迷惘,离开人世。

      临终前最后一瞥,我看到了床头那张画。道藩的《海棠》挂于客厅,床头的这幅,是我十八岁那年,悲鸿送我的《海棠》。正如我这辈子,道藩只是过客,悲鸿才是归人。

知否,知否,应是绿肥红瘦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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